焦点专业影评人懂那么多,为什么自己不去拍电影呢?

作者 | 电子骑士,著名影评人。曾任《环球银幕》首席编辑、时光网高级编辑。


说起此问题,我们可以拿出这样的说法:“评价个冰箱的好坏也不用会设计冰箱吧”。或者更高杆一点,引用鲁迅先生的一篇小文《批评家与创作家》(注:本篇最初发表于1934年8月23日《申报·自由谈》,署名焉於。收入《花边文学》 后改名为《看书琐记(三)》)。不过我后面还想更认真地分析讨论一下。


看书琐记(三)


焉於


创作家大抵憎恶批评家的七嘴八舌。


记得有一位诗人说过这样的话:诗人要做诗,就如植物要开花,因为他非开不可的缘故。如果你摘去吃了,即使中了毒,也是你自己错。

这比喻很美,也仿佛很有道理的。但再一想,却也有错误。错的是诗人究竟不是一株草,还是社会里的一个人;况且诗集是卖钱的,何尝可以白摘。一卖钱,这就是商品,买主也有了说好说歹的权利了。

即使真是花罢,倘不是开在深山幽谷,人迹不到之处,如果有毒,那是园丁之流就要想法的。花的事实,也并不如诗人的空想。

现在可是换了一个说法了,连并非作者,也憎恶了批评家,他们里有的说道:你这么会说,那么,你倒来做一篇试试看!

这真要使批评家抱头鼠窜。因为批评家兼能创作的人,向来是很少的。

我想,作家和批评家的关系,颇有些像厨司和食客。厨司做出一味食品来,食客就要说话,或是好,或是歹。厨司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看看他是否神经病,是 否厚舌苔,是否挟夙嫌,是否想赖账。或者他是否广东人,想吃蛇肉;是否四川人,还要辣椒。于是提出解说或抗议来——自然,一声不响也可以。但是,倘若他对着客人大叫道:“那么,你去做一碗来给我吃吃看!”那却未免有些可笑了

诚然,四五年前,用笔的人以为一做批评家,便可以高踞文坛,所以速成和乱评的也不少,但要矫正这风气,是须用批评的批评的,只在批评家这名目上,涂上 烂泥,并不是好办法。不过我们的读书界,是爱平和的多,一见笔战,便是什么“文坛的悲观”②呀,“文人相轻”③呀,甚至于不问是非,统谓之“互骂”,指为 “漆黑一团糟”。果然,现在是听不见说谁是批评家了。但文坛呢,依然如故,不过它不再露出来。

文艺必须有批评;批评如果不对了,就得用批评来抗争,这才能够使文艺和批评一同前进,如果一律掩住嘴,算是文坛已经干净,那所得的结果倒是要相反的。

                                                                                     八月二十二日




我下面想再详细探讨一下:首先,这个问题有几个隐含的预设前提——


创作者的价值大于评论者的价值;

做事(拍电影)的价值大于说话(评论)的价值;

影评人如果掌握了大量电影的专业知识,就该去拍电影来证明,否则就说明他们并不真正懂电影;

电影知识 / 认识等价于拍摄电影的技巧和方法;


没错,法国新浪潮一代中很多导演(比如特吕弗)原本都是影评人,后来也成了大导演;美国的彼得·博格达诺维奇之前也是评论人,写过很多美国电影研究的文章,后来也当了导演。这样的例子不算少,但我觉得这些并非通例,反而是证明这个问题的:好像出色的影评人就该能拍电影似的。


我认为,从总体来看,影评人和导演完全是两个艺术领域的工作!说影评人应该有能力去拍电影,就好像说屠夫应该能成为兽医一样毫无道理。类似的悖论还可以推导出很多:你钢琴弹那么好,为啥不去作曲?你古文学这么好,怎么不去写首古风?你对美术史懂这么多,怎么不去创造一个新画派?诚然,以上都有做到的例子,但那不是一种必须和必然。


一个导演,固然需要掌握很多电影知识,掌握拍摄电影的各个环节、流程、技术。最最关键的,则是表达!即使你是个商业片的导演,也会想有所表达,有风格追求。电影不过是一个媒介形式,而且需要大量金钱以及其他专业人士的辅助你才能完成你的导演作品。导演不可能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这样说来,要求影评人成为导演就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恶俗点形容就是:人家不想屙粑粑你还非要他憋出点东西来?人家真要屙你还能让他憋回去?


再说影评人这个职业,其出发点就和导演完全不同。一个导演,不用对电影历史如数家珍再来拍电影;一个影评人,不可能对电影史一无所知。导演想的是自我表达与娱乐大众(或特定人群)之间的平衡;影评人则通过别人的文本来传达观点和审美判断。很早之前哲学家蒙罗·比尔兹利(Monroe Beardsley)就曾列出了评论家的四项工作:


1,评论家描述艺术作品。

2,评论家分析艺术作品。

3,评论家解读艺术作品。

4,评论家评估艺术作品。


从接受美学角度看,一件艺术作品,并不是被创作出来后就完成了,它必须通过传播、找到接受者,得到欣赏、解读、感悟才算真正完成。而在这一过程中,评论者剧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环。试想一下电影史完全取消评论者这个角色,当奥逊·威尔斯拍出《公民凯恩》之后,没有评论者来解析其复调叙事、大景深设计等革命性的独特品质,能靠电影人的相互推荐或者观众的口耳相传来展现影片的艺术价值,为其电影史地位定性么?到今天为止,电影史仍然是电影研究者、影评人、电影人、观众共同书写出来的,其中前两类人在对电影的评估,给予恰当历史位置方面仍然是最重要的角色。缺少了评论者 / 研究者,无论音乐、美术还是电影文化领域就会变得混沌一片。


现在,影评人似乎没有宝琳·凯尔那个时代的影响力了,他们既不能影响票房,也不能影响导演……但影评人仍然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分析解读作品,给作品以恰当评价,推崇优秀但不为人所知电影,指出电影的弊病和趋势等等。以前在 @magasa 博客上看到《Sight and Sound》主编 Nick James 对影评人职责的描述,很认同:


(1) Saying if a film is worth seeing.

(2) Championing good unknown work.

(3) Giving a wider historical perspective.

(4) Offering the insights of technical knowledge.

(5) Conferring useful prestige and kudos upon producers of good cinema.

(6) Earmarking the best works for future historians.

(7) Counteracting marketing untruths.

(8) Opposing the retrograde.


再多说一句:有时研究者和影评人会产生过度解读的状况——德莱叶 1932 年的《吸血鬼》有个版本,每放映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帧黑屏,国外研究者洋洋洒洒写了分析文章,从文化角度探讨这背后的深意,结果发现只是此版本胶片在技术上的一个问题导致的……但从整体上看,对文本的解读应该报着“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的态度,各种丰富的解读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和开阔地理解文艺作品,即使其中有些荒诞不经有些脑洞太大。读解的丰富性恰恰是文化活力的表现,也是原作有生命力的特征——有种说法认为,只要原作的信息量足够大(比如圣经),你可以从中解读出任何想要的内容来。


综上:影评人和导演是完全两个领域的工作;影评人不必成为导演来证明其对电影的认识,正如导演不必成为影评人来证明其对电影的认识一样;导演用电影这种形式来传达信息,影评人以文字来传达信息,一个是创作,一个是批评,两者可以有交集,也可以是两条平行线;任何人都可以去当导演,当然包括影评人,前提是你觉得有些东西必须要通过电影这种形式来表达。



本文原载《知乎日报》,获得作者授权转载,点击“阅读原文”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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